□通讯员  张永祥 王贵保 练红宁

“战友战友，生死兄弟。”在清明节即将到来之际，南京三位已经退休的老兵又一次来到烈士陵园与战友“对话”，这是他们每年坚持的特殊“互动”。“如果我们当中有人牺牲了，谁活着回来，就要替牺牲的战友尽好孝道。”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南京籍战士吴建林、易忠怀、韦仁义在边境作战中壮烈牺牲，活着走下战场的王玉军、李先南、方述怀，义无反顾呵护战友双亲的晚年生活。一年又一年，他们信守承诺为战友尽孝、当战友父母儿子的故事成为美谈。

王玉军与吴建林、李先南与易忠怀、方述怀与韦仁义都是这样。

王玉军：一声“爸妈”，叫了三十多年

1982年，19岁的王玉军与17岁的吴建林一同参军入伍。几年里，吴建林2次立功、3次受奖，被评为优秀党员和“四有”军人标兵。1986年底，已经服役期满的吴建林主动申请留队参战，1987年9月在一次战斗中为掩护战友英勇牺牲，年仅22岁。

噩耗传来，王玉军泪如雨下。一年后部队凯旋，他和战友穿着军装叩开吴家门——两位老人沉默良久，目光空茫。王玉军看在眼里，无比心疼。

退伍第二天，王玉军再次叩开吴家门，对二老说：“建林是我的战友，以后你们就是我的爸妈。”这声呼唤，从此再未中断。此后三十多年，他风雨无阻：轮休必登门，过年必守岁，新房由他张罗，病床前彻夜守护。成家后，王玉军携妻带子同去拜年，视二老如亲生父母。

不仅如此，吴建林生前所在部队的战友们，也经常来吴建林家看望二老。吴父生前常说：“儿子走了，可我们又多了好几个孝顺的孩子。”

这份沉默的坚守，直到有一年“八一”慰问，媒体记者跟随相关部门到吴建林家走访才意外被公众知晓。随后，全国网友自发组建爱心联盟，600余人接力加入探望、陪护烈士家属，替烈士扫墓的行列。王玉军先后获评“南京好人”“江苏省道德模范”“全国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”“南京江北新区最美退役军人”。但他总说：“我不是英雄，我只是兑现了一个战士该守的诺言。”

李先南：一盏灯亮起，就是“儿子”回来了

“新兵连3个月，同吃同住同训练，亲如兄弟。”1983年，19岁的李先南入伍，在新兵连里结识了同批参军入伍的易忠怀等4位同乡战友。1985年，李先南随部队开赴前线，出征前，多位老乡战友定下“生死之约”。李先南所在重炮连在阵地上一守就是一年，荣立集体一等功。一天，李先南在猫耳洞里得到口信：易忠怀在排雷任务中光荣牺牲，年仅21岁。

1987年退伍返乡时，李先南隐瞒战伤，放弃抚恤待遇——在他看来，能从战场上活下来，就是“赚”了。安顿好后，他第一时间寻访易家。开门的是瘦小的易妈妈，听闻他是易忠怀的战友，当即一把抱住他，放声大哭！

李先南强忍泪水，坚定地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我就是你们的儿子！”这句话，他用三十多年的光阴一笔一画刻进现实：夏天送凉席蚊帐、冬天添厚衣棉被；易家有急事，他总是随叫随到。时间久了，易忠怀的弟弟妹妹喊他“哥哥”，易妈妈逢人便说：“这是我家的大儿子。”有一次，家里电灯突然不亮了，当时没有手机，易妈妈跑到李先南工作的供电所找“儿子”。这以后，定期检查家里的电力线路和家用电器，成了李先南的习惯。对易妈妈而言，这盏灯亮着，就是“儿子”回来了。

易父患阿尔茨海默病后多次摔下床，他深夜接到易妈妈电话后飞奔赶来，易妈妈肋骨骨裂要去医院，第一个要找的人也是他。“先南办事稳重，我放心。”易妈妈每次想念儿子，都会打电话给李先南。在战场上被炮声震得听力受损严重的李先南，“电话粥”一煲就是个把小时。“只要我活着，这个诺言就会一直坚守下去！”李先南说。

同事眼中的李师傅，低调务实、冲锋在前，临近退休仍主动要求“别给我减任务”；孩子们口中的“李爷爷”，讲起战场故事慷慨激昂，却从不提自己身上的伤疤。每每学校、社区邀他讲故事，李先南从不拒绝：“多讲一个烈士故事，就多一份对英雄家庭的关照。”他还照顾着一位因眼疾而几近失明的战友：“我想做他的眼睛，尽自己所能照顾好他。”

李先南获评“中国好人”“江苏省道德模范”，但他最珍视的，是易妈妈那句：“我家的大儿子。”

方述怀：一间朝南的房间，装着一生的诺言

1981年10月，18岁的方述怀含泪告别病榻上的母亲，与同乡韦仁义一同入伍。1984年7月，两人并肩走上前线。但不久，炊事班副班长韦仁义在前线执行任务时遭敌炮袭，壮烈牺牲。

方述怀含泪采写长篇通讯《两虎显神威，前线双立功》，在《南京日报》《新华日报》及各大报纸发表，让英雄事迹传遍全国。而他更以行动续写这篇“未完的报道”——

1985年11月退役后，他第一时间和战友来到韦家。推开门，眼前景象令他心如刀绞：烈士双亲一夜白头、卧病不起；妹妹韦秀英蜷在墙角啜泣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在心里暗下决心：战友为国捐躯，战友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，战友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。一定要替战友护住这个易碎的家。第二天一早，方述怀又只身赶到韦家，拉着韦仁义父母的手，一字一句：“仁义走了，我就是你们的儿子。这个家，我来守。”

从此，他把韦仁义家当作自己家，常常晚上下班骑10多公里自行车，饿着肚子、带着做好的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二老手上，待老人吃完又骑车赶回县城；老人吃不了硬东西，他就捎来新鲜蛋糕；老人衣服破了，他就买上新衣服；后来他又租车把老人接到自己不大的家中方便照顾，每到周末，他还炖上红烧肉给老人吃。

为改善居住条件，他贷款购置商品房，特意为韦母布置朝南卧室；1987年，他与韦秀英喜结连理，将“战友之诺”升华为“家人之责”。从此一家同心。

1999年，韦父确诊直肠癌晚期，拒绝手术。方述怀日夜守候，软磨硬泡，最终亲手签下手术同意书；术后护理中，他端屎端尿、擦身洗脚，把孝道做到极致。韦母活至95岁高龄，临终前仍念叨：“没有述怀，我活不到今天。”

如今，方述怀家中仍保留着老人睡过的房间与床铺。“每年清明，我先去给他们上坟，再去仁义墓前站一会儿。” “他们没走远，一直住在我心里。”

从粮食局到报社，从市容办到城管局，方述怀干一行、爱一行、精一行，成为单位骨干，获评南京好人、江苏好人、中国好人、全国“五好”家庭，可他心中最闪亮的勋章，永远是两位老人脸上舒展的笑容——那是他用三十多年光阴，替战友兑现的一生之诺，也是溧水这片红色热土上，最温润、最坚韧的人间烟火。

尾声：致敬，最可爱的人

王玉军、李先南、方述怀，三位老兵起初都选择默默践行诺言。他们的故事，只是千千万万退役军人致敬英烈、反哺忠魂的一个缩影。

今天，随着烈士寻亲工程深入推进、“英烈回家”行动持续开展、“尊崇烈士、关爱烈属”蔚然成风，这份源自战火淬炼的战友情、家国义，正升华为全社会共同守护的精神图腾。

战友，是战场上为你挡子弹的人；老兵，是和平年代替你守家园的人；而承诺，则是穿越生死、跨越岁月，永不褪色的中国军魂。

（原载《金陵晚报•双拥周刊》2026年3月30日）